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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的是人,不仅是性别
作者:邵建 2015-07-01 07:32

还是在2005年围绕同性恋写过一篇短文《“同志”的权利和社会宽容》,这是开头:“报载:加拿大参议院以47票对21票通过自由党提出的一项议案,允许该国的同性恋者申请结婚。这是2005年的7月19日,从这一天起,加拿大成为世界上第四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而前三个国家分别是比利时、荷兰、西班牙。”十年后的今天(2015-6-28),美国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以五票通过四票否定的结果裁定同性婚姻合乎宪法。于是,十年下来,全球承认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由4个增加到21个。对这样一个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我感到由衷高兴。

有人高兴就有人不满。不用说那四名持否定意见的共和党大法官,我其实更关注基督世界对此事的反应。网路上有一篇文字“为美国哭泣!”,是美国慕迪教会主任牧师路瑟博士对美国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回应:“今天,最高法院有关全美五十个州‘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判决,不仅直接违悖了《圣经》真理,更是忤逆天伦。这一决定必将加速整个家庭价值体系的解体,扰乱混淆下一代的性别观念,更使整个社会继续堕落,直至道德破产。”这种对同性恋及其婚姻的批判,属于道德批判,实在太让人熟悉;但问题却并不那么简单。

同性恋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视为道德问题,毋宁它本身就是一种天伦。自有人类就有同性恋,它当然不可能主流(因为数量),甚至很地下(因为人们长久以往对它的道德歧视而非同情)。我所以十年前写同志一文,恰恰就是因了一份道德同情,这是一种作为人的“类同情”。人是生物的一个类别,哪怕在爱的性别取向上,也存在着类的多样性而非单一性。面对同性恋长期不被社会承认或接纳的痛苦,我很不解,为什么我们不能对其抱以同情之理解。毕竟相爱的是人,而不仅仅是性别。何况他们或她们的性取向与道德堕落无关,有关的却是基因。不要把自然问题道德化,尤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动物界也存在着同性恋的行为时。如果让一个异性恋去爱他或她的同性,这对当事人是何等痛苦;反过来不也是这样吗。同性恋本身就是一种天伦,它不是新天伦,而是和人类一样古老的天伦。只是这种不为多数人所承认的天伦,它要为自己争取不仅是爱的同时也是婚姻的合法性和权利。在我看来,理解并支持,才是道德的。

我同时看到中国一位基督教牧师王怡对美国同性婚姻法案的评论,它更引起我的注意:“用一种抽象的权利观,颠覆数千年的自发秩序。这不是古典的自由主义,而是一场法国大革命,或一场文革,或一次由最高法院发动的911。这不是自由,而是疯狂。‘同性婚姻’的立法,挑战了人类立法权的极限,是对宪政传统的背叛,它强迫了社会全体成员的婚姻观和良心自由,它指鹿为马,逼着人们称两男和两女为‘夫妻’。自由已走向自由的反面。”

这是一段带有“正义的火气”的文字,尤其是其中排比性的比喻。其不伦在于,法国大革命、文革和911都表现为对基本人权的侵犯,请问,同性婚姻侵犯了谁的人权。相反,同性之爱也是一项基本人权,迟至今天,它还没有在全世界获得各国法律的承认。无数的同性恋还生活在地下,因而是人类以大多数的名义仍然在侵害着他们的人权。同性婚姻不是洪水猛兽,它没有颠覆也无法颠覆数千年来婚姻和家庭的自发秩序,因为它没有强迫人人都要和他们(她们)一样。即使全世界的国家都承认同性婚姻,依然改变不了异性婚姻及家庭的主流状况。毕竟在自然状态中,同性之爱是边缘形态的。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边缘变主流,而是主流是否愿意接纳边缘,使其正常融入社会。这一点其实是考量我们人类在宽容问题上的文明度。

同性权利是自然权利,一点都不抽象。要求婚姻,何其具体。如果说它不是古典自由主义,那么,它也不违背古典自由主义。毕竟古典自由主义的关注与讨论,更偏重人类生活的公共领域而非私域。不是人类的所有问题都一下子进入人类视野的,它需要时间。同性问题可以与古典自由主义的时代无关,但如果奉持自由主义,逻辑上必然接纳同性婚姻。这次美国大法官肯尼迪的判决词宣布俄亥俄等四州对同性婚姻的禁止为违宪,即违反宪法修正案第十四条。该条第一款为:“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后来归化加入美国籍的人,并接受司法管辖,都是美国公民。任何州……不得未经法律正当程序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也不得拒绝给予在其管辖下任何人以同等的法律保护。”这里,生命和财产的权利是明确的,但自由的所指并不明确。它为后人的理解提供了阐释空间,其好处在于可以避免宪法原教旨,让它不断适应时代,正如其弊端可以导致解释上的自由滥用。

同性婚姻不是“自由走向了自由的反面”,而是在追求自由。准确地说(根据哈耶克),自由不是权利,它是权利免于被强制的状态。长期以来,同性婚姻正是处于不被许可的强制状态中,它要挣脱这种状态,使同性之间爱的权利获得婚姻上的合法性。这只有在人类文明成熟状态下才能提出的要求,它很难出现在自由主义的古典时代。今天,同性婚姻要求的只是自己的权利,亦即与异性婚姻同等的权利,它可以从以上第十四条中获得支持。如果这种婚姻既没有强制别人也没有妨害别人,那么支持这项平权本是自由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何反自由之有。自然权利的兑现,是一个历史化的过程,无论我们今天被广泛接纳了的隐私权利,还是现在正在争取的同性婚姻权利,都不会出现在古典时代,也不会违反古典自由主义。它只是从自由主义角度对历史上形成的婚姻和家庭观念增补了新的解释。